沽玥的美學啓示

一、概論

由關錦鵬導演直導的電影《胭脂扣》改編自原著小說李碧華的同名作品，在80年代男性主義為電影主流的年代，女性於戲中多為陪襯的角色，然而，自幼父親逝世由母親一手帶大的關錦鵬導演，在母親的身上深刻地感受到女性的堅韌，而女性那看似柔弱卻堅毅、永不妥協的剛毅性格，在其作品中更是表露無遺。

劇中採用時空交錯的手法，講述香港在30與80年代的兒女情長，一對談起戀愛轟轟烈烈的痴男怨女對比現代流水情長的相知相惜，不同時空背景下的兩對男女，藉著五十年前石塘嘴紅極一時的花街名妓，如花的出現，帶著滿滿的思念與冀盼，重回舊地，重尋故人，因此認識了在報社工作的情侶袁永安與凌楚娟，即便在對談中得知如花為五十年前自殺死去的女鬼，但他們卻更動容於如花為愛痴狂的無畏付出，藉由如花之口，娓娓道出了其與十二少陳振邦的戀愛故事。

1934年30年代的香港，是一個紙醉金迷，生活揮霍又糜爛的年代，在風月場所因一曲〈客途秋恨〉而相識的如花與人稱十二少的富家子弟陳振邦，在十二少使盡花招的追求下，就此相戀。然而身份地位懸殊的兩人，在陳家的反對下，振邦終究選擇離開家且與如花同居，但平時僅以唱戲為樂的振邦，卻沒有足夠的實力在唱戲的表演中脫穎而出，更無法以此為職業糊口，被斷了財路的他日漸褪去了富家子弟的光環，與如花的生活也日漸拮据，在現實經濟的壓迫下，兩人最終以吸食鴉片放逐自我，為愛感到迷惘卻又執著的如花，對真情的定義越加彷徨，最終走上了尋短的絕路，冀盼來世與愛人在敘情緣。豈料如花做盡了一切準備，在振邦酒中加入大量的安眠藥，更確保其吸食鴉片身亡後方才安心的吸食而後逝世，原本要殉情的兩人，終究抵不了上天的算計，如花死了，振邦，卻被救活了。

五十年後，久久在黃泉路上等不到愛人的如花，到了陽間尋找陳振邦的下落，即便80年代的香港人事全非，但對愛人的點點滴滴依舊清晰，在袁永安與楚楚的幫助下，最終終於在片場的角落看到了繁華散去、落魄潦倒的振邦，做為女鬼的如花面容依舊，看到幾十年來自己苦苦等候的愛人，盡是憔悴、衰頹的模樣，心中千言萬語的埋怨也早已隨之散去，解開了內心纏了半世紀理還亂的結，如花歸還了當初做為定情物的胭脂盒後，便坦蕩蕩且自信地離開了人世，獨留70幾歲的振邦於漆黑的夜色中垂淚懊悔。

二、攝影

   〈胭脂扣〉於片中大量使用了特寫鏡頭與中景鏡頭，讓我們藉由演員臉部表情的變化清楚地讀出其內心情緒的起伏與劇情的轉變，其中尤以梅艷芳所飾演的女主角如花的特寫鏡頭最多，即便寥寥數句的台詞，隨著她的一舉手一頭足，從起初對十二少暗生情愫的好感，此時的表情是羞澀中仍不失女性的莊嚴，至日後十二少離家後，對他去唱戲班表演的心疼，此時的她多了份對愛情濃濃的慾望與強烈的控制感，隨著經濟日漸拮据，梅艷芳的臉上多了份淡淡的憂愁與彷徨，乃至日後瀟灑且自信的歸還胭脂盒後便轉身離去的身影等等，在在無不做足了角色內心的喜怒哀樂。

平時喜怒不露於言表的如花，在第一次與十二少對談後，興奮之情藉著鏡中的一抹微笑與整理儀容的畫面，可見其對十二少也是有好感的。

這是劇中最有戲劇張力的一幕，十二少到唱戲班的演出，讓其父母更加不解與氣憤，表演散場後，五味雜陳的兩人，十二少突如其來緊緊又深情的擁抱，如花表現出不被支持的情感所帶來的不安與痛苦和被愛人所深深疼惜的享受。

最終決定以吸食鴉片終了一生的兩人，如花堅定的神情對比十二少的猶豫，更顯如花對愛情的執著與深情。

苦苦等候良人最終卻只換來一場空，藉由楚楚安慰如花的舉動，漆黑的房間內，隔著百葉窗透進僅存的微光，如花轉頭流淚的面容，在夜色的襯托下竟是如此清晰，其內心滿懷的淒楚與寂寥，可想而知。

苦等不著良人的如花，見著袁永安與楚楚歡愉的模樣，不禁想起從前與十二少的美好時光，複雜的情緒意於言表。

得知十二少並未逝世的事實，即便內心有再多的不解，在大戲棚前看著他人演出戲曲的同時，仍然淚流滿面地重溫舊夢。

劇中梅艷芳面無表情的戲份也不少，從迷茫的眼神盯著一個人看或是望向遠方，心中複雜的千頭萬緒，全都濃縮成一張面無表情的容顏，讓人讀出了其心中滿懷的無奈與思念之情。

三、場面調度

導演將劇中30年代的香港石塘嘴花街妓管的場景佈置充滿懷舊氛圍，多採用鮮明的色調強調歡場，各各妓女也都花枝招展、身穿亮色系的衣服，在一片充滿歡笑的風月場所中，對比了80年代，變為女鬼的如花返回陽間尋找愛人，身著黑色旗袍，且拍攝時間多為夜晚，加上如花說起話來輕聲細語，除了添加了幾分詭譎與神秘感外，更突顯了今非昔比的淒楚愛情故事。

在這一幕中，決定要殉情的兩人，導演刻意用紅色調為主軸佈置場景，放了紅花用了紅壁紙，鮮明的色彩對比了兩人心中複雜難解的憂愁，然而，鮮艷的紅又代表著強烈且濃厚的性慾與激情，這對痴男怨女為愛傾心為愛抓狂的那份痴與狂，盡在不言中。

看見沒有死成而偷生的十二少如今竟落得滿身的狼狽樣，如花心中的結也隨之解開了，歸還了過去十二少作為定情物的胭脂盒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發光的出口離去，如花最後的身影，是明亮而有自信的，黑暗中透出的亮光，也代表著如花心境的轉移，在一切豁然開朗後，她放下了以往的眷戀，邁開步伐重新投胎去了，反觀面容消瘦憔悴的十二少，獨自留在漆黑的夜色中，望著前方的亮光，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無論其多麼歇斯底里的渴求如花的原諒，但終究換不回舊愛的身影，望著如花離去後殘留的光影，更凸顯了十二少滿懷的孤寂與懊悔。

四、運動

      基本上劇中電影的拍攝手法，導演多採用橫搖鏡頭，使觀眾隨著鏡頭的變動，體驗場景的轉換，也或者藉由橫搖的手法表達出兩人對話間的因果關係，好比起初為了營造如花為女鬼的詭譎氣氛，在如花初遇袁永安時，導演頻頻使用橫搖鏡頭與快速橫搖鏡頭，將如花的體態拍得輕盈且無聲無息，增加了觀眾的緊張感，更在兩人的一問一答間，使用了反應鏡頭，袁永安從一開始的不以為意，漸漸到後來的驚覺甚至恐慌，都在如花輕聲細語的談吐間逐漸表露出來。

另一方面，導演也用了閃回鏡頭，藉由如花之口，四次回憶了過往與十二少的戀愛時光，也鋪成了故事的主軸。

五、聲音

     因為〈胭脂扣〉中30年代的男女主角皆以唱戲為樂，故戲曲在劇中的搭配也成了很重要的環節之一，好比兩人的初次相遇與五十年後相見時，如花所唱的〈客途秋恨〉貫串了全戲的發展，簡短的一句「虧我斜倚在蓬窗，重有對雙飛燕啊」倒盡了如花心中對真情的渴望與對舊愛的想念。第一次見面時，十二少為如花所接唱的下句「愁對月華園」被如花笑稱「哪來這麼多愁」卻殊不知兩人的相識便是為未來的『愁』字開啓了無邊的大門。另一方面，導演在聲音的搭配上，也都採用較傳統的中國樂器好比古箏琵琶等，為早期的香港製造出一片和樂融融與祥和的氣氛。在電影快結束前，如花於大戲棚前看的那齣戲曲，便是梁山伯與祝英台，聽得淚流滿面的如花，或許心中也有幾分欽羨梁祝看似淒美卻深刻的愛情。

其中,撐起整部片的主題曲變是<胭脂扣>隨著電影的上映,也使這首歌一炮而紅。

胭脂扣

作詞：鄧景生
作曲：黎小田
編曲：黎小田

誓言幻作煙雲字　費盡千般心思
情像火灼般熱　怎燒一生一世　延續不容易

負情是我的名字　錯付千般相思
情像水向東逝去　癡心枉傾注　願那天未曾遇

只盼相依　哪管見盡遺憾世事
漸老芳華　愛火未滅人面變異

祈求在那天重遇　訴盡千般相思
祈望不再辜負你　癡心的關注　人被愛留住
(祈望不再辜負你　癡心的關注)　問那天會重遇

六、 表演

     關錦鵬導演於訪談中也曾說過，梅艷芳也許稱不上是最美麗的女演員，然而一旦穿上戲服，在厚唇畫上鮮紅的胭脂後，她的一切也都跟著不平凡了起來，她的美也許並不來自五官的精緻，卻在於她的體態與表現力中將如花與女鬼的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也難怪出演〈胭脂扣〉為她的演藝生涯奪得了金馬獎與金像獎影后的殊榮。而在男女主角選角方面，也正因為與戲曲有關，找了當紅歌手梅艷芳與張國榮的演出，張國榮的外表也不似剛毅的男孩反而多了幾分的柔媚與嬌氣，因此也是出演嬌貴的富家子弟的不二人選。

七、文學意識形態

     關錦鵬導演還原了半世紀前的煙花場景，然而繁華散去舊愛不復回，要說的，到底還是現代人的愛情故事，劇中的楚楚曾問袁永安「你會願意為我自殺嗎？」「不會，妳呢？」「不會」簡短的幾句，道盡的卻不再是過去那轟轟烈烈的愛情，人們懂得付出懂得傾心，更學會了珍惜，李碧華於小說終了時曾寫道「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渾身解數，結果也由天定。有些人還未下台，已經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閉幕，無端擁有過分的餘地；這便是愛情：大概一千萬人之中，才有一雙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隻化爲蛾、蟑螂、蚊蚋、蒼蠅、金龜子……就是化不成蝶。並無想象中之美麗。」以女性主義為主的電影採用了忠實改編的作法翻拍了李碧華的文學作品，打破了當代以男性主義為主的主流，更改變了世人對愛情的價值觀。

八、結語

  看了〈胭脂扣〉後內心沈重又複雜的情感是難以言喻的，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面對愛情所付出的執著與堅持，即便走上絕路也朝思暮想著良人的身影，而這一等，便是等了半個世紀。

     還記得，剛看完電影時，對十二少的偷生我是滿心的不解且為如花的付出感到不值的，直到跟著導演的拍攝手法與藝術分析，一步步的探索角色內心世界後，我才逐步地感受到十二少心中的掙扎與痛苦，或許他偷生的表現懦弱甚至顯得些許窩囊，但他對如花的付出卻也未曾減少，一個出身豪門世家的富公子，願意為所愛之人離開家庭的援助，隻身投入其雖有興趣卻需要辛苦練習且收入不穩定的職業，在如花因對未來不安而更加彷徨時，其對十二少的控制慾也越加強烈，一向嬌身慣養的十二少哪習慣於被感請所支配，或許有滿心的不願意，但因為愛，他終究選擇了容忍，五十年後的重逢，如花輕唱的幾句「虧我斜倚在蓬窗，重有對雙飛燕啊」十二少便一臉認出了如花，可見這幾十年來他對如花的思念之情也未嘗減少，只是他不如如花來得有勇氣，會以殉情來終結一生。反觀為愛痴狂的如花，心中自始至終掛念著最深愛的男人，即便貴為紅樓的名妓，即使出賣了幾次身便能賺取更多的錢財，並與十二少過上更好的日子，但她愛的痴情，愛的有原則，只可惜愛過了頭，用錯了方法而以自殺作為了結。

     人的一生或許多少會有幾次愛得轟烈的機會，但珍惜緊握現有的幸福，並感謝過去良人帶來的美好，當回憶已成往事，心便不再孤單，更多的，是記憶中甜蜜的畫面，此時此刻，我們都能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地繼續向前邁進，一如電影結束時的如花，那看似自信且明亮的背影。